一只狗的一生
www.8tops.com
2007-8-11 14:28:23 发布：暠德隆
媒体：原创 作者：暠德隆 一只狗的一生
为了叙述的方便，要把这只狗的名字提前几个月使用，它的名字是由它的小主人——一个鼻子下面永远拖着两条鼻涕，裤子膝盖上永远有两个布满灰尘的洞的三年级小学生起的。那天他正在玩一个满是黑斑、缺了一只胳膊的变形金刚，他的父亲递给他一只长着黄色软毛的小狗。
“金刚金刚金刚。”小家伙高兴地大叫起来。
于是，从这时候起，金刚就成了它的名字。当然，这个名字只是在它的小主人和它的小主人的几个小伙伴中得到认可的，其它人是不知道或虽知道而不以为然的。
金刚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开始受苦了，因为它的妈妈怀着它和它的几个兄弟姐妹，食物不够，为了腹中的小生命，狗妈妈只好拖着它的大肚子和瘦弱的身躯，到处奔走，连平时它不去的地方现在都要去。为了寻找着食物，它来往于一个又一个的垃圾堆，用鼻子仔细地搜寻，眼睛也不能闲着，要看着周围是否有人过来。因为有些人——它的主人的同类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友善的，他们看见在垃圾堆里觅食的狗往往会用石块或其它什么东西抛过来，唯恐不中，或者大声地呼叫恐吓，以此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能够哈哈大笑起来。
狗妈妈战战兢兢地搜寻着食物，它把每一块骨头和饭粒都吞下肚去，就像做贼一样，它夹着尾巴，悄无声息地奔走。一次路过一个街边的饮食小摊，被地上的一些带油腥的小饭坨吸引住了，它看着坐在小桌子边吃饭的两个人，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它，于是便小心翼翼走过去，在能够够得着的地方，尽量伸长了身子和舌头，去舔食地上的饭坨。但它只舔了一小半，立即感到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脚。
“汪！”
狗妈妈惨叫一声跳了开去，这一脚痛彻心肺，更何况它还怀着五只小狗呢，它一边逃跑，一边恐惧地回头观看是否有人追上来。它看到在它的身后，几哈哈大笑的家伙引起了一片乱哄哄地叫嚷。
这一脚，金刚是否挨到了，不得而知，但至少有五分之一的可能。狗妈妈再也不敢到饮食摊点找吃的了，它饿着肚子，并怀着五个小狗，但它的主人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或者知道却毫不在乎。可见，金刚在它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挨饿受苦了，和它的四个兄弟姐妹一起。
但终于，金刚出生了，它和它的四个姊妹相互拥挤着，寻找着奶头。不久，狗妈妈的两排乳房便和它的身体一样干瘪了，小狗们咬着奶头，呜呜叫，但狗妈妈已经没有奶了，它用舌头舔着小狗们，沉默着。这时主人似乎发了善心，他煮了稀粥，并放了一些糖，端给了小狗，但似乎由于粗心，粥很汤，小狗们急于着把嘴伸进粥里，被汤得汪汪大叫，但它们还是把滚汤的粥吃得干干净净，并把盆子舔得发亮。
金刚渐渐长大，有一天，它的一个兄弟被一个老头抱走了，又过了几天，它的又一个兄弟被一个老太婆抱走。剩下的小狗们，在一个早晨，被主人放进一个竹蓝子里，提着出了门，小狗们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很惊奇。它们不安的汪汪叫着，来到一个熙熙攘攘的集市，主人把蓝子放在地上，与许多卖蔬菜、卖鸡鸭或卖其它物什的人站成一长排，向每一个停下来看小狗的人报以笑脸。
“看看，多好的小狗，只要十五块钱一只。”
有些人看了看，走了，有些人和主人讨价还价一番，也走了。然而，究竟还是 人喜欢小狗的，当太阳由通红变得耀眼，离山顶越来越远的时候，篮子里的小狗由三只变成了了两只。金刚和它唯一的兄弟相偎在篮子里，看着一张又一张的陌生面孔走过，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停下来，他把金刚拿起来，掂了掂，放下，又拿起它的兄弟，掂了掂，放下，开始主人与中年人还是和颜悦色地谈着，后来声音慢慢变得又粗又急，最后主人涨红了脸，把手一挥：
“好！就十一块，拿去。”
中年人拿起金刚，放进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内，桶子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金刚磕磕碰碰地缘着物什往外爬，想爬出去，但它刚刚把小半个身子伸出桶子外，头部就受到了重重一击。
“啪！”
随着响亮的声音，金刚重重地掉了下去，桶里有个东西很硬，把金刚摔痛了，它汪汪汪地嚎叫，转着圈，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向外观望，希望能得到援助，但它谁也没看见——包括它的妈妈，篮子里的最后一个兄弟，还有它的主人。就这样，金刚跌跌撞撞地站在摇摇晃晃的桶子里被提走了，就这样，金刚由于十一块钱的关系，改变了它的主人。
金刚一路都在桶子里惊恐不安地叫，最后来到一座房子前，它被干瘦的新主人捏着脖子后面的一块皮，提起来，送到一个小孩面前。
看得出来，这个小孩——金刚的小主人挻喜欢它的，他把它抱在怀里，嘿嘿直笑，叫着“金刚”，还向它吹口哨，逗它，和它说话，金刚有了依靠的感觉，它摇着尾巴，胆怯而高兴地呜呜叫，小主人的小伙伴也来逗它玩，他们把金刚抢过来又抢过去，提起来又摔下，从一个人手里丢到另一个人手里，金刚被弄痛了，但它还是高兴地汪汪叫。但当他们把金刚高高地抛起来又接住，甚至由一个人把它抛进另一个手中时，金刚就叫不起来了，它很害怕，它缩着身子，紧紧地夹着尾巴，一声不出，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几张因兴奋而发红的小脸蛋。
总的来说，金刚被好好地宠了一回，不过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小主人和他的小伙伴不再老围着它转了。金刚在地上跑的时候越来越多，它很好奇，无论哪都要跑过去看一看，无论什么东西都要嗅一嗅。当然，有些地方是不准金刚去的，当它跑错了地方，就会受到呵斥，如果还不离开，就会被一只大手抓住颈后的皮毛，高高地提起来，让它在空中四脚乱蹬，然后重重地扔到它可以呆的地方去，有时候它在离地面还很高的地方就被扔下，摔得汪汪大叫，瘸着腿跌跌撞撞地逃跑。
开始，这么做只是它的大主人——小主人的父母或大主人的邻居们，后来，小主人和他的小伙伴们也这么做起来。不过终究小主人还是喜欢金刚的，比如他常常把一根小树枝或其它什么东西远远得扔出去，让金刚叼回来，金刚汪汪叫着，欢喜异常，飞快地跑去，再飞快地叼着东西回来。小主人很高兴，金刚也很高兴，它讨好地在小主人面前使劲地摇晃尾巴，又蹦又跳，汪汪大叫，它很喜欢这个游戏，小主人也很喜欢。
当金刚长到能够用后腿把身体立起来，去叼小主人手中的零食的时候，便开始随着小主人乱跑了，它跟在小主人后面，来到沟壑中，马路边，废弃的旧房子里，或垃圾堆成的大丘上，飞快地跑，弄得满地灰尘。它熟习了周围的环境后，便独自出去，它越走越远，随着独自离“家”的时间越来越多，金刚的身体也一天天长大了。
所有的生物都必须学会独立生存下去，植物大抵是在种子脱离母体落入泥土中便开始独立生存了，大多数昆虫和鱼则是从卵开始，哺乳类动物则要经过几个月到几年时间不等，而人类独立生存的时间在理论上普遍认为是十八岁。但例外总是存在的，比如动物园里的动物是依附于人类而存在的，尽管它们是被动的，然而还有些生物却处于两者之间，比如说金刚，它必须依附于它的主人，否则就要成为野狗，而野狗的下场往往是很悲惨的，但它同时又要为自己的生存而奔波，它的生存有一半虽自己取得的。
首先它要让他的主人认为养着它是值得的，因此当陌生人走近主人的住所时，它就必须汪汪大叫，然而它的主人对它的这种劳动却似乎并不完全认同，当陌生人是主人家的或主人邻居家的客人时，它就会受到呵斥或棒打。同时它也必须自己寻找食物，因为金刚一天天长大，它的食量也在增加，但主人给它的食物总是那么一些，从来就没有增加过，似乎不知道金刚已是条大狗了，它的小主人也不准它来咬他手中的零食了，它要是这么做，就有可能挨上一脚。所以，金刚的食物差不多有一半是它自己找来的，每当它卧在家门口，感到饥饿时，就要站起来离“家”去，它必须跑远一点，这样找到食物的机会才会更多，但它离开主人家太远时，就很胆怯，它必须提高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因为经常有陌生人看到它时虎视耽耽，仿佛猎人看到了猎物一般，如果它稍微疏忽一下，就会有一大块砖头或别的什么又重又硬的东西向它飞来。有些人则向它大声吆喝，做出要跑过去抓它或打它的样子，让它现出狼狈恐慌的模样，以此让自己和周围的人高兴高兴。如果运气不好，它还会遭到汽枪铅弹的射击，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金刚是在担着被打死的危险外出寻找食物的。
但主人们对金刚的这一切一无所知，或者虽然知道而毫不在意，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打探一下金刚不在家时做了些什么。
如果哪天主人是黑着脸回来的，它就要莫名其妙地遭到脚踢或棒打，直到它夹着尾巴哀叫着逃开去，它的小主人也拿它当出气筒，只要他受到了父亲的责骂或小伙伴的欺负，就会对它大喊大叫，拳打脚踢，抓住它毛使劲地扯，不过小主人对它总的来说还是好的，所以金刚愿意承受小主人强加给它的不公正，小主人向它动粗时，它只是稍微躲闪一下，向他呜呜叫，摇尾巴，讨好他，直到他停下来。
大概凡有生命者，同类之间就会有争斗，从来如此，可能以后也不会有改变。人类之间的争斗可能是生物界中最为极端的，使用飞机大炮，动物们则用原始的牙齿和爪子。金刚身上也留有同类攻击的痕迹，同时它也给不少的同类的身体上留下了它的爪子牙齿痕迹。金刚是一只不怎么健壮的本地土狗，在与同类的争斗中负多胜少。当它与同类发生争斗时，立刻就不知从哪冒出许多的人来，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叫着好，一个个兴高采烈，比过年看舞狮子还来劲，有时金刚的主人也在围观的人群中，如果金刚赢了，主人便会兴高采烈地向身边的人夸耀并走过来拍一拍金刚，小主人更是又叫又跳，手舞足蹈。要是金刚输了，主人便会责骂金刚“没用”，好像很丢面子地离去，小主人也会垂头丧气的，不过他会走过来牵走金刚，并抚摸它的伤口，由此可知，它的小主人对它一直是好的。
可是有一天，金刚离“家”走出了很远，来到一个它以前没有来过的地方，一条高大的洋种狼狗挡在了它面前，金刚立即全身发起抖来，它弓着身子，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惊恐而带有威吓的呜咽声，向后退着，大狼狗根本就不把金刚放在眼里，它大叫一声，猛扑过去，金刚就被掀翻在地，只有挣扎、哀叫的份，等到它得了个空隙逃出去，有一条腿已经瘸了，但大狼狗并不放过它，还要追上去，好在只追了十几米，大狼狗就被一阵得意的口哨声止住了，而在不远处，几个头发染成黄色的人看着金刚落荒而逃的样子哈哈大笑。
金刚跑了很久，仍然惊恐不安，它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看一下，直到确信已经安全了才停下来，它吐着长长的舌头，大口大口的喘气，还要转过头舔身上的伤口。看得出来，金刚很伤心，很痛苦，它的眼睛湿润了，发着亮光，喉咙里发出深沉而尖厉的哀鸣，颤抖着身子，用三条腿跳着，独自而行。
离“家”门不远时，金刚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跑起来，它看见了主人，用三条腿跑过去，抬起它的头，用渴望而恳切的眼神望着主人，轻轻地摇着尾巴，呜呜地叫着，此时它是多么的需要主人的关爱，那怕只是一个随意的抚摸。然而，主人看见了它的伤口和伤腿，大为惊讶，继而怒斥起来：
“跑到哪去了！为什么要乱跑！你要被人打死才甘心！”主人骂着，转过身去找棍子，他要教训“不听话”的金刚。
金刚只好跑开去，躲得远远的，显然，主人认为这是金刚的错，因为它把自己弄了一身的伤并弄瘸了一条腿。
金刚默默地躺在角落里，沉寂无声，仿佛成了一把被主人遗忘了的破椅子，它舔着身上的伤口，不时抬头看一会，怔怔的，似乎在看着别人感觉不到而只有它才能看见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刚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过着，没有什么事特别值得一提。
有一句话说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其实倒过来也是对的，一切现代史都曾在历史中演绎过，金刚的事情跟它以前的事情大同小异，差不到哪去。只是有一次不知何故，鬼使神差地吃了一只死老鼠的肉，当然，它并不知道这只死老鼠是有毒的，结果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主人用肥皂水灌入它的胃中，让它呕吐，不幸中的万幸，金刚活了过来，不过从此它就变得瘦弱了，如果再和同类发生争斗，十有八九是要输的，而主人似乎也对它厌恶起来。但是，从公平的角度来讲，金刚并不知道死老鼠有毒，而它的主人也是有责任的，如果它的主人能够让金刚吃饱，它也就不会去啃死老鼠而中毒。
直到有一天，这一天是金刚短暂的一生（大约两年半样子吧）中的最后一天。此时天已黑了很久了，金刚还在外面游荡，这个地方它经常来，所以并不怎么紧张，它慢慢地走，在角落里东嗅嗅西看看，希望能够找到一点填肚子的东西，一切如同以往。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子向它围过来，他们手里拿着粗而沉的棍子和整块的砖头，尽量张开双臂，威胁着金刚，把它往后赶。金刚预感到不妙，它知道后果是可怕的，它想往前冲出去，但害怕他们手中的棍子和砖头，只好慢慢往后退着，它裂开嘴，露出长牙，不甘心地发出威吓的声音，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在这几个魔鬼般的家伙的威逼下，金刚身不由已地退到了一堵大墙下，墙的中间是一个破门，一个胖子举起木棒猛地向金刚挥过去，金刚大叫一声往后一跳，跳入了门内。
这是一个废弃的破旧仓库，满是尘土，门坏了，但门前堵着个手执木棒的家伙，窗户也是坏的，但太高，金刚缘着墙根拼命地跑，哀叫着，砖块不停地砸在它脚跟后，鼻子前，它转了好几个圈，几近崩溃，几次试图从窗户上跳过去，虽然两只前爪已抓到了窗缘上，但终究没有成功。在这场疯狂骇人的追打中，金刚快要虚脱了，只好靠着墙角，弓着背，紧紧地绷着，把白而长的牙露在外面发出“嘶嘶”的拼死威吓声。但它停下来却给了这些家伙一个机会，一块砖头向它的脑袋飞来，金刚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朝那扇门奔去，然而它的这拼死的一博却并未成功，沉重的木棒呼啸着砸在了它的后腰上，它瘫下了，但两只前脚却还立着，它回转头来，拼尽最后力气向棒打它的人的小腿咬去——确实是咬着了，没错。但这也许是金刚的最后一个错误，被咬的家伙狂叫起来，疯了一般挥着木棒向金刚砸去，金刚只剩下哀嚎的份，它躺倒在地，凄惨而刺耳的声音穿破了黑夜，渐渐地，声音小了下来，金刚不动了，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半张着嘴，上嘴唇的两侧还是往上吊起，把两颗长牙尽量暴露在外，它的舌头在滴血，舌头下是殷红的一滩。被咬的家伙似乎余怒不消，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金刚的脑袋狠狠地砸去。
金刚的一条腿抽搐了一下。
金刚死了，它被人活活打死了。
看得出来，金刚的死并不是“善终”，然而狗们又有几只能够“善终”？如果不是被剧毒鼠药毒死，狗们很难逃脱最终被人吃肉的命运。于是可见，金刚的死很“正常”，只有一点，金刚是被陌生人偷偷处死的，而不是由它的主人“光明正大”地处死的，不过，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
到此，金刚的一生似乎就此完结。然而，金刚的尸体还在，必须承认，金刚的尸体是金刚的，但它已经没有了处理它的尸体的能力，权力则更谈不上，金刚在活着时就没有权力。
有能力也有权力处理金刚尸体的人把金刚的尸体用沸水汤，然后刮毛，再开膛破肚，再剁成很多的小块，再放在锅里和辣椒生姜一起煮。
最后必须说明的是，金刚来到这个世上并没有什么恶意，它的妈妈把它生下来也没有什么错。但金刚似乎还在它妈妈肚子里时就有了“罪恶”，它还在它妈妈肚子里时就开始受苦了，直到它死去，最后它的尸体还要挨很多刀，被切成可以用筷子夹起来的小块，被人用牙齿咀嚼，最后被咽下肚去，为什么要这么干？
金刚何罪之有？
